「那……就看你要選頭痛,還是胃痛?」
在診間裡,一位偏頭痛病人神色憔悴,向我轉述了她前幾天去看腸胃科時,醫師無奈下對她說的這句話。
她的頭痛極其頻繁,幾乎到了天天發作的地步。
為了解決劇痛,止痛藥至少兩天就要吃一次,有時候甚至一天得吞下兩三顆。藥吃久了,頭痛不僅沒有好轉,反而開始出現嚴重的胃痛。
她去看腸胃科,醫師一針見血地說:「吃這麼強的止痛藥,胃壁都受傷了,當然會胃痛。」
她焦急地問:「那我要怎麼辦?」醫師回答:「很簡單,把止痛藥停掉或減量。」她一聽整個人都慌了:「不可能!停藥的話,我頭會痛到瘋掉!」
醫師安慰她:「等你不頭痛,就不用吃藥,自然就不會胃痛了。」這時她幾乎快哭了:「但我就是每天都在痛,到底什麼時候才可以不頭痛?我不吃藥要怎麼過日子?」
於是,就出現了開頭那句令人絕望的選擇題。
這對許多偏頭痛患者來說,是一場看不到盡頭的雙輸噩夢。
藥物過度使用頭痛(MOH)
你看過寵物店裡的老鼠踩滾輪嗎?
把一隻老鼠放到一個靜止的滾輪裡面,一開始滾輪不動,老鼠也不動。如果滾輪因為外力開始慢慢轉動,老鼠為了維持平衡,就必須跟著跑動。
接下來,惡性循環開始了:老鼠為了不摔倒而跑得愈快,滾輪就會被帶動得轉得愈快;而當滾輪愈轉愈快時,老鼠別無選擇,只能逼自己跑得更快。
老鼠愈跑 ➔ 滾輪愈快 ➔ 老鼠被迫跑更快 ➔ 滾輪更停不下來。
在這場殘酷的遊戲裡,那座瘋狂轉動的滾輪就是「止痛藥」,而病人就是那隻精疲力竭的老鼠。
因為頭痛太頻繁發作,病人又不知道有「預防性藥物」的存在,每當痛楚來襲,唯一的武器就是吞止痛藥去硬壓。剛開始可能有效,但吃久了,藥效愈來愈差。為了達到同樣的止痛效果,病人必須吃得更多、換更強的藥……
於是,滾輪愈轉愈快,大腦被制約成了「不吃藥就頭痛」的狀態。在醫學上,這個可怕的惡性循環有一個正式的診斷名稱:
「藥物過度使用頭痛(Medication Overuse Headache, MOH)」。
終結滾輪:停止痛藥 + 加預防藥
面對已經轉到失控的滾輪,繼續在「頭痛」與「胃痛」之間做選擇是沒有意義的。唯一的解法就是雙管齊下:一邊強制讓滾輪煞車(停藥),一邊釜底抽薪(使用預防藥物)。
步驟一:停吃止痛藥(大腦「戒毒」)
既然吃了這麼多、這麼久、這麼強的止痛藥都無法解決頭痛,那就必須反其道而行——把止痛藥完全停掉。
聽到要立刻停藥,病人的第一反應通常是恐懼:「醫師,這怎麼可能?我做不到。」
我們可以換個角度思考:如果今天是一個毒品成癮的人對你說:「我不吸毒,身體就會全身像螞蟻咬一樣不舒服。」請問,我們應該因為他會不舒服,就放任他繼續吸毒嗎?如果答案是否定的,那我們為什麼要放任自己的身體被止痛藥綁架呢?
戒斷的一到兩週內,大腦一定會經歷一段非常痛苦的反彈期,就像戒毒、戒菸一樣。但只要撐過這段關鍵期,神經系統就會慢慢恢復平衡。用這一兩週的「短痛」,去換取之後人生長期的「不痛」,這筆帳怎麼算都非常值得。
如果硬撐會讓生活崩潰,可以使用藥物輔助。
「能不頭痛,誰想要天天吃藥?」病人不是不願意配合,而是過去真的無計可施。
如果突然斷藥會讓你無法工作、人生崩潰,可以像戒菸使用尼古丁貼片一樣,採取漸進式減量;或者安排短期住院,透過點滴注射(如硫酸鎂、諾安命等藥物),來大幅緩和停藥期間的戒斷不舒服。
這相當於幫大腦進行一場專業的「排毒與戒毒」。
然而,光是讓滾輪停下來還不夠,大腦頭痛的根源依然需要被處理。
步驟二:加上預防藥物
如果把頻繁偏頭痛的大腦比喻成一鍋「已經燒到沸騰、不斷冒泡的熱水」,那麼:
- 吃止痛藥:就像是不斷往鍋子裡倒冰水。雖然能暫時降溫,但底下的火沒滅,冰水很快就會被燒熱,水很快又會再次沸騰。
- 用預防藥物:才是治本的做法,直接走到鍋子旁把火關掉。
常規的偏頭痛治療不能只是一味地倒冰水,更重要的是規律使用預防藥物來關火。
只要耐心地配合醫囑配合一到兩週,隨著預防藥物在體內濃度穩定、慢慢發揮效果,大腦就會變得穩定,頭痛發作的天數自然會愈來愈少。
到了那個時候,即使偶爾因為變天或壓力吃一點點止痛藥,也會發現藥效變得出奇地好。
結語:你不需要選擇
回到讓無數患者痛哭的選擇題:「胃痛和頭痛,你到底要選哪一個?」
我想告訴還在止痛藥滾輪裡奔跑的病友:
小孩子才做選擇,有了正確醫療,你全、都、不、要!
找尋專業神經科醫師的協助,勇敢地幫大腦安排一場停藥排毒,並透過預防藥物好好把火關掉。
只要找對方法,你絕對有能力跨出那座瘋狂的滾輪,重新奪回不被疼痛綁架的自由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