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醫師,我工作到一半 偏頭痛 又發作了,但案子正在趕,我只能吞兩顆止痛藥、請同事先 cover 我一小時,趴在桌上硬撐。當你叫我『調整工作作息』,我只能苦笑……我又不是老闆,怎麼可能說調就調?」
在診間裡,這樣充滿無奈的職場心聲,天天都在上演。
面對無孔不入的職場壓力、或者是讓日夜作息大亂的輪班制,許多偏頭痛病友總是納悶:「難道除了換工作,我真的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了嗎?」
事實上,這種「硬撐著不請假」的現象,在國際公共衛生與管理學上,有一個專有名詞,叫做 Presenteeism。
█ Presenteeism:隱形產值殺手
其實這不是新話題。
二十年前《哈佛商業評論》就曾對 Presenteeism 進行過深入探討。中文有人翻譯成「假性出席」或「勉強出勤」,而我更喜歡用「抱病上班」這個說法。
Presenteeism 的核心定義
指員工雖然人坐在辦公室裡,但因為身體不適(如疼痛、過敏),導致工作表現大打折扣。
這不是指員工裝病摸魚,相反地,他們正「試圖工作」,但實際產出與專注力卻遠低於健康下的狀態。
這正是最弔詭的地方。
因為員工有準時打卡上班、沒有「缺勤」,主管往往很難察覺生產力的隱形下降。
但事實上,對雇主而言,這種「抱病硬撐」所帶來的隱形成本,估計是員工直接請假缺勤的 3 到 10 倍!
而造成 Presenteeism 的大宗疾病,往往不是什麼生死傷殘的大病,而是季節性過敏、背痛、憂鬱症、關節炎,以及偏頭痛。
█ 偏頭痛:職場燒錢的疾病 No.2
在美國的「勉強出勤」總數中,偏頭痛就佔了 16%。
而且,偏頭痛造成的所有工作損失中,高達 89% 就是來自於「抱病上班」,反而不是請假。
根據美國一項為期四年、調查了將近八千名員工的大型研究顯示:在 22 種職場常見病症中,偏頭痛是造成 Presenteeism 第二燒錢的疾病(第一名是過敏),每年讓美國損失超過 2,400 億美金。
為什麼頭痛還是硬撐上班?
身為醫師,我非常理解背後的無奈,這往往交織著職場文化、人際與制度的結構性困境:
- 職場文化的標籤效應:許多人害怕請假會被主管認為不夠敬業,甚至擔心因此錯過升遷機會。
- 人際關係的連帶壓力:很多工作具有不可替代性,一旦請假就需要同事接手。這不僅會延誤進度,更怕因此弄壞辦公室的人際關係。
- 制度設計的體制限制:許多職場並未提供「帶薪病假」,身為父母的員工,必須把有限的假留給家裡突然生病的長輩或小孩使用,遇到自己頭痛,就只能吞藥死撐。
硬撐的代價,比你想像的還要大。
勉強出勤不僅會導致工作錯誤率飆高(有時犯一個錯的代價,比你請假一天更嚴重),還會因為身體得不到休息,導致病情拖得更久、更難修復。
盲點:頂尖專家都被瞞過去
有一位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公衛學院的學者,長期研究偏頭痛對工作生產力的影響。
一開始,他看著那些龐大的損失數據,心裡還懷疑研究結果是不是誇大了?
直到有一次,他跟自己的研究助理聊天,助理向他坦承:因為飽受偏頭痛之苦,自己每個月都有兩天,一到辦公室就會關門、關燈、直接趴在桌上忍耐劇痛。
這位學者事後震驚地寫道:
“Here I was, a ‘national expert’ on the subject, and I wasn’t even aware of what was going on with my own staff.” (「我自詡是這個領域的全國專家,結果我竟然連自己身邊同仁的嚴重情況都一無所知。」)
█ 挪威怎麼做:國家級團隊
當個人和社會整體的生產力受到頭痛嚴重衝擊時,挪威選擇由政府出面解決。
挪威頭痛研究中心與挪威勞動福利部聯手,成立了一個「多專業整合式照護團隊」。他們不再讓病人獨自去和雇主對抗、或是單打獨鬥地面對疾病,而是實施了明確的專業分工:
- 神經科醫師:專職負責正確診斷、安排影像檢查、精準開立藥物。
- 護理師(團隊核心):主導跨專業會議,在病人回診之間進行電話追蹤諮詢。對於止痛藥過度使用的患者,更會主動安排額外的停藥輔導。
- 物理治療師:針對誘發頭痛的肌肉骨骼因素,提供個人專屬的放鬆、肌力與耐力訓練建議。
- 心理師:介入認知行為治療與心理教育,協助病患處理因長期疼痛引發的壓力、焦慮與情緒共病。
- 勞動福利部就業專員(關鍵角色):如果工作條件(如輪班、環境)是造成頭痛的主因,就業專員會直接介入,與病患、雇主三方共同合作,找出能夠協助病患繼續就業的策略與職場調整方式(例如彈性工時或調整職務)。
亮眼的成果數據
在完成了為期一年的追蹤研究中(包含許多過去從未接受正規治療、或沒看過神經科的頭痛患者),這套整合式照護展現了驚人的成效:
- 每個月的平均頭痛天數,從 24 天下降至 10 天。
- 有一半的患者頭痛天數減少了一半以上;更有超過三成(35.6%)的人,頭痛天數減少了 75% 以上。
- 職場的請假率,也順利從五成降到了三成。
這套制度最溫暖、也最實用的地方,在於它不只解決醫學上「痛不痛」的問題,更通盤考慮了社會學上「能不能工作」的難題。政府站在輔導的立場,極大地減少了弱勢勞工單獨與資方溝通的困難。
█ 結語與反思:台灣健保下的困境
挪威的成功經驗讓人無比羨慕。
然而,把目光拉回台灣,在我們高度依賴、講求高效率與便宜的健保環境下,要同時請出神經科醫師、護理師、物治師、心理師和就業輔導員來為一個頭痛病人開會,背後的點數與健保給付恐怕根本養不活這群專業人員,最終甚至可能變成壓榨基層醫療人力的幫兇。
在體制改變之前,我們身在職場的每個人,或許可以先從「理解」開始做起:
- 如果你自己是偏頭痛病友: 請記得,硬撐到出錯不一定是敬業。在撐不住的時候適度請假休息、正確就醫控制,反而是對這份工作、甚至是為雇主著想的最佳選擇。
- 如果你是主管或同事: 請理解「那些按時出勤、沒有請假的人,不代表他今天就沒事」。他們可能正在辦公室的某個角落,強忍著大腦神經血管暴衝的劇痛,苦苦撐著。
太多人撐著撐著,就把健康給撐壞了。少一點「哪有這麼嚴重」的質疑,多一點對 Presenteeism 的職場認知,才能讓每顆在頭痛中燃燒的螺絲釘,找到好好修復的喘息空間。
█ 參考資料
- Harv Bus Rev. 2004 Oct;82(10):49-58, 155.
- eNeurologicalSci. 2022;27:100408.
- Hum Resour Health. 2018;16(1):59.
- Cephalalgia. 2025;45(4):3331024251332572.